Loading
0

华宁釉陶:泥与火的涅槃

华宁釉陶:泥与火的涅槃

 

原载:玉溪日报

七月的华宁进入炎夏。在白塔山建筑陶瓷有限公司的生产车间里,开炉时刻的余温烘得人脸上热辣辣的。现年69岁的李自轩显然已习惯了这样的高温,冒着余热仔细查看新出炉的陶器。这一天,看着满炉的盏碟,李自轩不由得皱起眉头,轻声叮嘱守炉的工人:“温度不够啊,要重新烧呢。”

已经五点过,除了值守的岗位,厂里工人所剩无几。巡视了一遍厂房后,李自轩回到自己的工作室,戴上老花眼镜,开始细心雕琢一只三足羊。

从泥到陶,再回到泥,这几乎是李自轩每一天的生活写照。作为华宁陶的代表人物,李自轩大半辈子都和泥与火为伴,在化腐朽为神奇的一次次涅槃中,将自己的命运与陶紧紧联系在一起。

而今,在华宁这片古老的土地上,正掀起一波新的制陶热。他们中有李自轩、舒文照这样的本地陶艺师,也有刘雨涵、邓红锦等外来陶艺家,还有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。他们或恪守传统,或锐意创新,但都俯身向下,将脚下的泥土变为神奇的陶艺,也让华宁陶从即将湮灭于历史长河中的古董,发展为全省特色文化产业的一股新兴力量。截至2014年底,华宁已有50多家制陶企业,从业人员达2000人左右,全县陶产值达2.03亿元,今年计划实现陶产值4亿元。

华宁釉陶:泥与火的涅槃

碗窑村的记忆

很早以前玉溪就有这样的民谣:“新兴姑娘河西布,通海酱油禄丰醋,华宁陶器烧得绿。”

华宁陶是玉溪窑的重要组成部分。上世纪80年代,现任云南省博物馆馆长、古陶瓷专家马文斗曾在华宁碗窑村发现青花窑遗址,揭开了碗窑村的古老记忆。

为踏寻华宁陶的足迹,记者来到县城附近的碗窑村。现有380户人家的碗窑村以前只有50来户人家,数百年来几乎家家制陶。村里有座供奉着窑神的慈云寺,寺中石碑上记载着碗窑村的历史:明朝洪武年间,一个叫车朋的景德镇陶工迁居华宁,于城北华盖山麓建窑制陶,华宁陶业由此兴焉。

玉溪市文管所所长杨杰告诉记者,在他们已发掘的遗址中,可证实华宁从明朝早期就开始烧窑,这与慈云寺的石碑内容是相对应的。

也就在明朝,华宁成为中国西南地区手工制陶的中心之一,以生产饭碗、油盐罐、汽锅、茶壶、酒杯、花瓶、笔筒等实用陶为主。这些百姓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器物作为当时的行销产品,悄无声息地游走在云南大地上,滇中地区几乎家家户户都在使用华宁生产的油盐罐、腌菜罐。随着华宁陶的大量外销,制陶艺人在碗窑村周遭修建了数十条龙窑,长长的龙窑依山势而建,一个窑口高过一个,十多个窑口紧紧相连,火从下面点燃,火力顺势而上,绵绵不绝。由于不同的窑口有不同的温度,可以烧制不同的陶器,碗窑村的居民你家制碗,我家做缸,家家户户将不同的产品集中起来,合烧一条龙窑,达到效益最大化。碗窑村的汪子健师傅告诉记者,鼎盛时期,华宁人有钱打窑,无钱租窑,一座座龙窑开烧时,火光印红了华宁的天空。而烧好的陶器挑到村口卖,碗窑村前形成了一条颇具规模的陶街。技艺在同行相互交流中提高,陶器样式在陶匠与外来商人的不断交流中得以丰富。

1910年,中国第一条铁路——连接云南省会昆明和越南河内的滇越铁路修通。依托滇越铁路上的大站盘溪站,华宁陶上了火车向北运往昆明,向南运到开远、蒙自、河口,甚至越南老街、河内。

今天,碗窑村里依旧保存着一个完整的制陶流程,从取土到拉坯,从建窑到烧制,从造型到上釉,都能寻找到上百年前的踪影。600多年来,每年的农历二月初八至二月十五,华宁全县的窑户、窑工都要准备香烛牺牲,到紫云寺祭陶,感谢制陶祖师爷车朋毫无保留地向当地传授先进的制陶工艺。

但进入上世纪90年代后,受工业化的冲击,纯手工制作的华宁陶市场渐渐狭窄。随着会制陶的老人一个个故去,想学制陶的年轻人越来越少,碗窑村前的陶街消失了,数十条龙窑消失了,古老的制陶村已不复当年的辉煌,只有废弃陶罐铺砌的院墙与水沟作为当地的建筑特色,还在诉说着村庄的历史。

现年81岁的汪子云祖上一直在烧窑,现家中还保留着碗窑村为数不多的一条龙窑。汪子云的儿子汪宵洪从小就跟着父亲学制陶,但后来,做陶又苦又不足以讨生活,汪宵洪放弃祖辈传承下来的手艺,外出做保安。这基本是华宁陶进入上世纪90年代后的命运:随着大量的年轻人离开这个行业,华宁陶日渐萧条。

三十多年前嫁到碗窑村,“嫁给陶匠自己也成了陶匠”的李自轩是为数不多的一直坚持做陶的手艺人。汪氏家族是华宁县自明代以来世代传承的制陶世家。1964年,李自轩与汪氏第27代传人汪培祖结婚后,师承汪之鹏并深受汪培祖影响,成为华宁制陶业的代表性人物。1986年华宁组建白塔山美陶厂,李自轩借调到该厂工作,先后任生产技术副厂长、厂长。华宁陶萧条时,白塔山美陶厂几近停产,并于2000年左右改制为私营企业。

由集体到私营,由鼎盛到萧条,这座白塔山下的美陶厂凝聚了华宁最强大的制陶力量,包括李自轩、舒文照等人均来自该厂。改制后,美陶厂大量技术纯熟的制陶工人成为重振华宁陶的人才基础。

华宁釉陶:泥与火的涅槃

复兴华宁陶

进入21世纪后,随着玉溪窑的声名远扬,华宁窑开始进入藏家收藏、研究的领域。作为民间的陶与百姓的陶,华宁陶的实用、平常和润泽深受藏家的喜爱,不少人喜爱它莹厚如脂的绿、白釉,喜欢它几乎不事雕琢的典雅与素净。云南大学副教授、中国当代陶艺家吴白雨发出这样的感叹:华宁陶的釉色具有温暖、滋润的性格,也许这样的性格才是边陲小县华宁的真实性格,只有在温暖的风土人情孕育下才有可能产生如此温暖的器物。

拥有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,深受藏家的喜爱,有大量的人才储备,使华宁陶在熬过了近二十年的萧条之后,呈现出喷薄的创造力。

现年40岁的舒文照曾是白塔山美陶厂的设计人员。美陶厂改制后,舒文照自主创业,开了一家烧烤店。2004年,舒文照重操旧业,娴熟的技艺加上独有的悟性和设计能力,让舒文照烧制出1180度的亚光黑陶。2006年6月,舒文照成立了舒氏陶艺有限责任公司,研发出一系列具有民族特色的黑陶彩雕工艺品,深受市场欢迎。试水成功,舒文照致力于推动华宁陶从实用陶向工艺陶转变,并成为华宁生产工艺陶的代表性人物。

白塔山美陶厂改制之后,李自轩担任董事长。2012年美陶厂分成三个企业:李自轩的儿子汪大为任董事长的“宁陶坊”,李自轩的女儿汪海涛、女婿陈俊玮创办的“七彩虹窑”,以及李自轩任董事长的白塔山建筑陶瓷有限公司。

“不能让华宁陶的窑火熄了。”多年来,汪大为都深深铭记父亲辞世前给他留下的这句话。他除了悉心做陶,近十余年间还奔走于农户家中及古玩市场,收藏了大量的古陶精品。而今,他执掌的“宁陶坊”成为华宁陶展示推介的场所。

汪大为的妹妹是学医的,跟着妈妈学习制陶后,她将很多化学理念融入制陶过程,“七彩虹窑”以釉色的创新而著名。今年1月,她与丈夫到意大利米兰参加第19届国际手工节,“七彩虹窑”的作品摆出来后,好多人都以为是来自日本的器物。当听说他们来自中国边远的小县城云南华宁时,都对华宁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

作为白塔山建筑陶瓷有限公司的董事长,李自轩的产品与作品横跨生活用器、建筑陶器、工艺美术、园林陶等类别,成为华宁陶的集大成者。而今,她的企业年产建筑陶瓷1300万件、工艺陶60000件,工业总产值达两千多万元。

华宁县文产办主任赵刚告诉记者,受市场需求的推动,华宁陶从2010年起逐渐复兴。华宁县委政府从2011年开始大力向外推介华宁陶,对内则努力打造品牌,使华宁陶逐渐为公众所认知。近两年来,华宁制陶企业快速发展到50多家,呈现出非常好的发展势头。

在碗窑村的汪宵洪家,传统的龙窑又开始点火,在外打工多年之后,汪宵洪又做起了祖传的行当。与其他企业迅速扩大规模不同的是,汪宵洪与父亲始终坚守着华宁陶的传统,自己拉坯,用煤柴混烧的方式在传统的龙窑中烧制器物。因为只有父子俩做,汪宵洪一个月左右才出一次窑,每次不过五六百件器物。这些用传统方式烧制的华宁陶堆在汪家狭窄的客厅里,没有门面,也不打广告,但每次一出窑就被慕名而来的顾客抢购一空。让汪宵洪觉得有意思的是,顾客们常捡那些有斑斑点点的陶器买。“我说这个没烧好,他们却说就是这个好,要这个。”汪宵红告诉记者。随着时代的变迁,人们的审美观也在发生变化,那些因釉面起泡、有落灰等的陶器因为它自然成形过程中的各种偶然性,反而受到人们的喜爱,像汪宵洪这样恪守传统的做陶师傅,也得到了市场的充分肯定。

华宁釉陶:泥与火的涅槃

做强华宁陶

在碗窑村一个略显破旧的庭院里,郭岳生师傅正在熟练地拉坯。

时光在静静地流淌,随着转盘的匀速旋转,一块块泥巴在郭岳生手中变成一个个圆润的碗盏。每天光是拉坯,郭岳生可以拉300多个。连上打磨,每天能做五六十个。作为技艺娴熟的拉坯师傅,郭岳生帮很多制陶企业拉坯,每拉一个小碗有一块工钱,一天下来,虽然辛苦,但已能维持一家人的开支。

“现在的华宁陶呈现出很多新的变化:一是从事制陶的年轻人多了,大家觉得制陶是一项有尊严的工作,而以前,制陶是苦活,穷人才干的活;二是制陶业的工价高了,现在拉坯师傅一小时的收入是15元左右,一个月下来两三千元没问题;三是全县有一批人在研究、收藏华宁陶,大家利用微信、QQ等方式广泛交流,形成了很好的文化氛围;四是华宁陶与书法、美术的融合加强了,制陶人开始在陶器上融入美术与书法等元素,名书法家、名画家与名陶的结合,提高了华宁陶的收藏价值。”华宁县委常委、宣传部部长李军给记者细数华宁陶的新变化。

作为特色产业,复兴中的华宁陶深受当地政府的重视。赵刚告诉记者,该县对陶瓷产业的规划是做精工艺美术陶瓷,做特生活日用陶瓷,做强建筑园林陶瓷,积极发展工业陶瓷和先进陶瓷,构筑多元发展、特色鲜明的陶瓷产业体系。

按照规划,华宁县将依托省级华宁工业园区莲花片区,布局发展以建筑园林陶瓷和生活日用陶瓷为主的陶瓷产业,打造云南省新型工业化重要陶瓷建材基地;融合产业、文化、旅游、休闲等要素,以发展工艺美术陶瓷产业为重点,突出陶文化创意产品,规划建设华宁陶文化创意产业园区,打造云南知名的陶文化创意中心。此外,充分挖掘碗窑村的历史,将在碗窑村建立陶博物馆。

为培育华宁陶瓷产业骨干企业,华宁县对进入产业园区发展的陶瓷企业,年销售收入达到100万元到2000万元的,分五个档次,一次性给予奖励扶持资金10万元到100万元不等。同时实施华宁陶“3254人才培养工程”,即:三年内培养和引进20名国家、省、市级陶瓷工艺美术大师,五年内培养和引进40名国家、省、市级陶瓷工艺美术大师。陶瓷企业每培养1名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师,奖励资金10万元;每培养1名省级工艺美术大师,奖励资金5万元;每培养1名市级工艺美术大师,奖励资金1万元。

邓红锦是华宁希望引进的大师之一。经过几次接触,一直痴迷于陶器釉色的邓红锦决定将自己的锦窑从亚博体育手机app下载迁至华宁,成为华宁县引进的第二座外来大师窑。作为文人陶的代表人物,曾担任《大家》杂志副总编的诗人邓红锦以陶作诗,将强烈的自我表达意识融入陶的制作过程中,使她的陶器有着鲜明的特征。她痴迷于釉,而釉正是华宁陶最为独特之处。这样的痴迷也让她放弃大城市的生活,选择在华宁一座传统的庭院里安静地“玩泥巴”。

而引入像邓红锦这样有影响力的大师,对华宁陶来说收获的不仅仅是多了一家制陶企业。同一件陶器,有的只是普通的器皿,有的可以成为工艺品,有的可以成为艺术品,其间的跨越,文化的附加值起了很大的作用。华宁作为古老的制陶中心,当地制陶工艺积淀深厚,但传统的制陶人普遍文化程度偏低,外来大师的进入,带给华宁的是更多的交流与观念的碰撞,这对华宁陶的发展有很多正面的影响。邓红锦现在的身份是《中华陶艺》杂志西南大区的主编,曾采访过很多窑口,与很多国家级大师都有交情。邓红锦告诉记者,她将努力搭建华宁陶与国家级大师交流合作的桥梁,今后会定期邀请大师们到华宁来举办讲座与沙龙,在宣传华宁陶的同时,引入更多更新的创作理念。

现年32岁的胡文森是大理巍山人,他毕业于玉溪师院美术系,2008年在华宁一家陶厂工作几年后,2013年自己办企业,成立了古月陶,不但举家迁到华宁,还把堂弟叫来与自己一起做陶。“我来自滇西,所以会在自己的作品中引入滇西元素,比如瓦猫等。”胡文森告诉记者。大量的年轻人进入这个行业,给华宁陶带来了诸多新变化。

日益兴盛的华宁陶受到了不少爱陶者的追捧。记者在碗窑村采访时,不时会遇见昆明等地的游客,循着碗窑村古旧的巷道找寻华宁陶的踪迹,到华宁看陶、买陶,逐渐成为一些爱陶人节假日的休闲节目。

最近,舒文照又开始忙碌起来,他打算建一个陶文化传播中心,中心里既有他的陶瓷产区,可以参观华宁陶的整个制作流程,也有展区,展览他收藏和制作的精品陶器;有陶文化墙,介绍与陶有关的文化故事;有陶吧体验中心,可容纳200多人同时“玩泥巴”。舒文照还打算建40多亩的果木林和垂钓中心,让人们在赏陶、玩陶之外,有更多的休闲节目。从制陶到陶文化展示与陶文化旅游,舒文照围绕着他深深喜爱的陶产业在谋划新篇章。

华宁釉陶:泥与火的涅槃

记者手记

华宁陶做大做强的启示

玉溪陶瓷文化历史悠久,传承有序。考古发现证明,早在四五千年前,“三湖”(抚仙湖、星云湖、杞麓湖)已经有了较为精细的陶器;元末明初,玉溪是除景德镇外烧制早期(元明)青花瓷器的一个重要地方。作为玉溪窑的重要组成部分,华宁陶及其背后的文化与历史正渐渐被世人认知。

人们喜爱华宁陶,因为它是民间的陶、百姓的陶。作为滇中百姓不可或缺的生活伴侣和助手,华宁陶的实用、平常和润泽造就了它的谦逊与温暖之美。

近年来,在各方推动之下,华宁陶完成了重生。现在的华宁陶可谓百花齐放,既有对传统工艺的传承,也有创新;既做实用陶,也做工艺陶、建筑陶。根植于华宁这片传统而古老的土地上,华宁陶如一棵舒展的大树,正枝繁叶茂地生长,焕发出无限的魅力。

纵观华宁陶的重生,离不开大量文人学者对当地历史文化的深入研究与整理,这些研究逐渐打开了华宁陶尘封的记忆,让其重获市场的认知与追捧。华宁陶的兴起也离不开政府的扶持与推动,包括各种奖励扶持政策,引入外来大师及各种免费的宣传与推广等,让华宁陶在潜移默化中呈现出诸多新变化。华宁陶的兴起还离不开大量制陶人的努力。2013年以来,华宁提出“以绿、白釉为特色,推动工艺手法、文化元素与华宁陶的再融合、再创新”。经过努力,各家陶企业研发出了绿、白釉系列釉色,有豆青釉、天青釉、水青釉等,每个企业的陶产品互不雷同,出现了百花齐放的局面。

记者在碗窑村采访时,汪子健师傅捧着他30多年前亲手做的白釉碗给记者看。那是一种如象牙般温暖的奶白色,记录着一段历史的变迁与人们生活的痕迹。

经过时间的沉淀,很多传统的老手艺因为承载着人们的记忆与对传统文化的认同,重新获得市场的认知与追捧。如何借助人们审美能力的回归,将浸透着地方文化特质与共同记忆的传统手工艺做大做强,形成助推地方旅游发展的特色产业,值得各地文产部门认真研究。

云南亚博体育苹果APP网开通微信公众号:云南亚博体育苹果APP(微信号:yunnanzitao),每天一篇亚博体育苹果APP知识,敬请关注。亚博体育苹果APP匠人宣传请联系站长电话/微信:15877904330(转山),谢谢您的来访。